
在生活中,對複雜處境的感知與回應能力,既形成了當下的我,也參與著世界時刻變動的樣貌。在環境的變化中,我們的神經系統也持續進行調節,重新分配能量、改變呼吸與心跳,並透過身體行動、言語,以及與他人的連結來回應世界。這樣活生生的感覺,也就是所謂的「健康」,讓人在內外力量交織的場域裡,興味盎然地面向未來。
然而,當外來的挑戰因為外在或內在的原因,逐漸變成持續的壓迫,身體與之對應的自律神經系統,便可能被固定在某種模式裡。持續的應激、崩潰乃至凍結反應,不僅帶來情緒的波動,也影響我們的生理功能,成為疾病與老化的生理基底。
醫學博士彼得・列文(Peter A. Levine)以原發性高血壓及消化性潰瘍為例,說明「壓力」如何進入身體,參與形成「疾病」的路徑。兩者皆涉及長期自律神經調節失衡:在高血壓中,動脈壓持續升高與長期的小動脈收縮及心跳加快有關;在潰瘍中,長期的交感活化可能伴隨副交感(迷走神經)的補償性反應,進一步影響胃酸分泌與胃腸功能。其共同核心,在於交感與副交感控制系統之間原有的互惠調節受到擾動。
當這種互惠調節逐漸喪失,也意味著「激活」與「恢復」之間正常的擺盪遭到破壞。有機體彷彿被鎖定在自律循環的某一端,難以完成維持內穩態(homeostasis)所需要的節律循環。因此,Levine(1976)指出,理解與處理這類身心失衡,不應只著眼於末梢器官,也需要看見中央調節機制本身的失衡。
這個內在失衡的模式,不僅來自外在壓力的持續,也可能來自身體內在的學習與制約,逐漸在生命中鞏固起來。原本一時具有適應性的反應,在內在自我延續而成為症狀;擺盪調節的儲備容量逐漸減少,變異性降低,僵硬性增加。
Levine 更進一步將慢性壓力與老化並置思考:慢性壓力可被視為適應機制的提早耗損,而老化也可以從長期壓力累積與調節能力下降的角度加以理解。如此看來,老化不只是時間的流逝,也映照著生命歷程中壓力、適應與身體調節留下的痕跡。
故而,對身體經驗(Somatic Experiencing, SE)的整合工作而言,療癒的方向不在消除壓力,而是恢復生命本具的動態調節。在身體經驗中能夠重新回應變化與挑戰,就意味著讓神經系統重啟在激活與放鬆之間的自然韻律。
健康並非只是回歸寧靜,而是讓身體重新體驗自身如何與世界自由共舞。
當身體重新記起這支舞,生活中的驚奇,也在我們體內重新流動。
中華國際自然醫學學會 理事長 鄭岳和 2026年3月
參考文獻
Levine, P. A. (1976). Accumulated stress, reserve capacity, and disease.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, Berkeley.